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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观点】对话 | 刘小东:现实永远非黑即白 但艺术家正在找第三条路

2021-02-07 04:10:56 来源:雅昌专稿作者:罗书银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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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艺术家的共性是爱这个世界,于是他们要描绘这个世界触动他的部分。因为他知道他要死的,他想把对世界的关怀留下来。这个世界刺激了我,我用什么来回答这个世界?”

——刘小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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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术家刘小东

虽然艺术家刘小东已经称得上一位享誉世界的画家,但每一次观看他的新作展,都会不经意间地被他画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与景致所触动。

比起那些关注宏大叙事,表达创作观念,追求艺术语言的当代艺术家,刘小东是最朴素的那一类创作者:他用画笔与颜料,表达生活中最日常,也最朴素的人物与情感,但正是这些看似“简单”的描绘,却能深深触动每一位面对他画作的观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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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写生现场,“北极圈的孤儿院”纪录片截图,©杨波

上一个展览项目:“北极圈的孤儿”,刘小东去到了世界上自杀率最高的地方:格陵兰岛,描绘了一群孤儿院里的孤儿。那些在面对陌生人时,展露着腼腆笑容,背后却拥有着残酷童年经历的孤儿,被刘小东用画笔记录了下来。当讲述着每一位孤儿的故事时,他与笔下的那些人物一样,有一瞬间显得不太真实。孤儿们的世界,因为离我们太远而不真实;而眼前的这位画家,则因为他所做的事情变得不真实——就像那些文学作品里所描绘的艺术家一样,刘小东不仅拥有最敏锐的天赋,同时也足以称得上一位“心系天下”的大艺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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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墨边境的墙,“边境”纪录片截图,©杨波

这位喜欢去到世界各地充满矛盾与冲突的地方写生的艺术家,在最新的这一次,受达拉斯当代艺术博物的邀请,关注点从北极圈转移到了美墨边境——达拉斯。这个经常在美国各大电影里出现的城市,长期有着移民,难民、同性恋、毒品、枪支等造成的各种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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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在画汤姆的艺术家刘小东,“边境”纪录片截图,©杨波

与每一次实施的项目一样,这一次,刘小东也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一段时间,并在这期间,结识了当地的一位警察:汤姆。在彼此交谈之后,刘小东意识到这正是他此次创作要描绘的“主角”。

在这个区域,最重要的冲突便是:移民问题,摆在其中的是政策与政治正确之间的鸿沟。在实地考察之后,刘小东发现,作为一个从第三方国家来的人,他既无法站在政治正确的一方,也无法站在与其对立的一面。就像他的身份一样,他希望通过他的创作提出一种新的可能:在这两种冲突之间,是否还存在第三种选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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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,《在JUAREZ难民之家》,2019,油彩/画布,300 x 500 cm

与汤姆及其一家人的相处与交流,坚定了他的这一想法。汤姆本身就是墨西哥移民,一方面他对自己家乡的同胞有着最深切的情感,另一方面,因为工作职责的关系,他又必须是那个去“对付”非法移民问题的人。要如何去平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?刘小东从对方对他的态度上得到了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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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,《山水》,2019,油彩/画布,300 x 250 cm

在2020年初画这位警长与他的家人时,正是国内疫情最严重的时期。新闻上每天都是铺天盖地的报道。作为一位在美国的华人,自然会遭遇到各种各样的歧视。但在画这位警长和他家人期间,刘小东受到了最热烈的接待。在创作结束之后,刘小东忍不住问他:“你应该知道中国的疫情,现在很多人都不喜欢中国,中国人,为什么你和你的家人还跟我一起喝啤酒?还和我拥抱?”警长回答到:“对我而言,新闻是一回事,生活是另一回事。我们是人与人的相处,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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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,《界河》,2019,油彩/画布,250 x 300 cm

汤姆的回答让刘小东很受触动:在这个世界上,有着不同的国家,不同的政治制度,甚至不同的文明冲突,但这并不能阻碍人与人之间有着共通的爱与温暖,这是无论他来自于中国东北的农村,还是那些生活在格林兰到的孤儿,抑或在美墨边境工作的警长,都共同拥有的。而这也是打破人与人之间的壁垒,在这个冲突与意外不断,尤其是疫情肆虐之下的世界,在制度与分歧之外,人类可以找到的第三条道路。

正如他在最新个展:达拉斯当代艺术博物“边境”上展出的纪录片中所说到的:“现实永远是非黑即白,尤其是政治,没有模糊地带,你要么赞成,要么反对。可是艺术家,正在寻找第三条道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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达拉斯当代艺术博物馆,图片来源于网络

雅昌艺术网对话艺术家刘小东:

达拉斯当代艺术博物馆最新个展“边境”

雅昌艺术网:

个展“边境”这个写生项目关注社会、政治、文化等非常复杂的美墨边境?与您以往其他写生项目拉开了差距,在具体实施过程中,如何来表现出这种复杂性?

刘小东:

我所描绘的区域主要在美国达拉斯市的Eaglepass小镇,这是美国的边境城市。隔着一条河就是墨西哥,那些非法移民就是通过这条河偷渡到美国来的。

Eaglepass这个地方是跟我的家乡差不多景象的一个小镇。在河两边的人看上去都是过着非常自由的生活,但是他们之间是有界限的。

有时候我是面对面地把我所看到的画下来,有时候很难现场作画,我就会拍很多照片,回来画。所以我是根据我所看到的和我想到的画了这批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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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,《墨西哥MARTINEZ一家子》,2019,油彩/画布,250 x 300 cm

其实我无论去哪儿画画,还是带着自己的本色:一个中国农村长大的孩子,然后到北京读书,全世界到处走。

我能看到的世界,仍然是我的世界观所能接受的。我选择的人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人。很普通的,活在每天日常生活中的人,也可以说挣扎的人。有的时候,生活就是这个样子。

我比较喜欢去这种不太好用一种价值观判断的地区画画。我想去亲身体验这个世界的复杂性。最好都要看一看,多了解一下别人的想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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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,《TOM与他的家人和朋友》,2019,油彩/画布,250 x 300 cm

雅昌艺术网:

在最新“边境”这批作品中,“警察”这一身份成为画面中的重要角色,比如《汤姆,他的家人和他的朋友》中,汤姆就是一位警长。在画他和他家人、朋友时,有哪些特殊的经历?

刘小东:

一般我画一批作品时,都会提前有一个想法。比如这次的“边境”项目,我希望能够画到一个家庭。在美国刚好碰到了汤姆,他是一位警察的头,人很可爱,长相胖胖的。他是墨西哥的移民,自己就来自墨西哥,也有家人在那边。所以看着他穿着有美国国旗的警察制服,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思。

当我问他:“我能画你们家吗?”他很欣然地就同意了。

我大概用了十天完成了作品《汤姆,他的家人和他的朋友》。我是在他家院子现场完成的这幅绘画,在户外画画会很快,也让我变得很亢奋。因为画画时,自然界每一分钟都不一样,光线、树的光影......它们很快就消失了,我是跟时间赛跑。

有一个小细节是:我在刻画他衣服上的美国国旗时,特别小心,生怕把它画错了。

去年我看到一个报道:写的是汤姆去到墨西哥去看那些难民,对他们说:“我也不喜欢这面墙(美国前总统特朗普下令修建的美墨边境墙),但你们要跳过去,我就抓你们。”

当我问汤姆,这件事是真的吗?他回到道:“是的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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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,《过海关的姑娘》,2019,油彩/画布,60 x 70 cm

雅昌艺术网:

此次达拉斯当代艺术博物的“边境”个展将展出哪些作品?

刘小东:

此次展览的作品包括绘画、日记和影像,是我于2019年和2020年两次美墨边境考察中创作的大量的素描、照片和拍摄素材制作而成。

展览还会展出一部40分钟的纪录片,由电影导演杨波拍摄,带领观者沉浸在边境探索之旅的场景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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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,《在MARFA》,2019,油彩/画布,250 x 300 cm

雅昌艺术网:

由于疫情的突然爆发,给这个写生项目带来了哪些变化?

刘小东:

最直接的影响是展览时间,“边境”原定于2020年4月展出。但疫情的原因,一直延期至今年年初。而且我本人也无法去到现场布展,参加展览的开幕。这是我迄今唯一一次个展无法到现场的情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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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美国纽约街头的游行活动,拍摄:刘小东

雅昌艺术网:

2020年,世界经历了深刻的变化。出现了人与人、国家与国家之间前所未有的分裂与矛盾。“边境”这个写生项目直接反应了这种矛盾与冲突,在您看来,这是“边境”项目最直接的意义所在吗?

刘小东:

这次项目跟以前的项目不同,它其实是一个“政治正确与否”的矛盾冲突。

如果按照西方“政治正确”的价值观,他们应该敞开大门,接受难民。但当我实地考察之后,我发现我既无法站在政治正确一方民,也无法站在它的对立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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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,《公园里的警察》,2019,油彩/画布,250 x 300 cm

所以我选择这个题材和人物的时候,面临着非常大的矛盾,就是我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去画他们。因为从一个国家的角度来看,如果难民涌入,肯定会造成社会的混乱;但从人道主义关怀的角度,又不能不去接受这些难民。

所以我是矛盾的,好在我不是政治家,我只能把我的犹豫和这种矛盾呈现出来。希望通过艺术的方式,能够提供第三种选择。

就像汤姆所说的,我认为人应该自己去接触不同的人,并且用这种开放的态度去理解、面对这个世界,并学会与之相处。

画画的感觉是很有意思的,我好像画过的东西,它就变得温和了。画之前都是很激烈的。我希望,在我的绘画面前,观众会想想自己,可能会延展联想的更多,因为每个人的生活经验不同。也许他想起他的童年,他的朋友,他的父母,或者想想社会制度。

2021年UCCA上海空间全新个展即将举办

雅昌艺术网:

2020年,您大半时间都生活、工作于美国纽约,亲身经历过黑人运动(Black matters),歧视华人事件,回看这段特殊的经历,给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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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美国纽约街头的游行活动,拍摄:刘小东

刘小东:

疫情发生前一个月我在美墨边境达拉斯的Eaglepass小镇画画,在那儿画了一个月,之后回到纽约,然后基本上哪都去不了。

最开始是以SARS的经历去面对这件疫情的,以为2、3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。但是直到今天,疫情也还没有过去。面对外景情况的时好时坏,我自己也在慢慢地适应,适应这个世界发生的各种变化。每天尽量找到一点使自己安心的事情去做。

在疫情期间,都隔离在家,减少了很多社交,现在想想很多活动其实也没有必要。反而开始更专注于最简单的事情。和家人呆在一起的时间也增多了,所以这段时间整个家人的凝聚力增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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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在纽约期间创作的水彩作品

雅昌艺术网:

总结2020年,您主要做了哪些工作?这一年的工作和往年比,有什么不同?接下来最新的计划是怎样的?

刘小东:

在画完美墨边境这个题材的写生之后,我和家人在纽约一直呆到了9月份。

隔离的日子,我开始画一些水彩作品,因为需要的空间比较小,在住的公寓里就能画。坐在窗边,往外望去的各种风景就成了我所描绘的对象。画了一批小的水彩画,在6月份的时候,通过里森画廊的线上展厅呈现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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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东画阿城,2020年10月7日。图片由施谦提供。新作将在UCCA上海空间呈现。

9月份回国之后,国内疫情开始好转,可以到处走走了。我回老家画了一个月的画。回来之后,接到了UCCA上海空间的展览邀请,在今年7月份在那儿要做一个个展。在今年接下来这段时间,会为这次展览做准备。

展览:刘小东:边境

展期:2021.01.30ー05.30

地点:达拉斯当代艺术博物,德州,美国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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